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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琦——建设襄渝铁路的女“学兵”

时间:2016-08-06 13:25:19  作者:  来源:  查看:663  评论:0
导读: 你们可曾听说过学兵这样一个名称?今天我要向大家讲述的就是关于新中国的学兵故事。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为战备需要开始修建襄渝铁路。东起湖北襄樊市(现在的襄阳市),经陕西安康,西接重庆市,横跨川陕鄂三省,全长894公里。铁轨沿汉江峡谷而上,穿武当,越..

    你们可曾听说过学兵这样一个名称?今天我要向大家讲述的就是关于新中国的学兵故事。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为战备需要开始修建襄渝铁路。东起湖北襄樊市(现在的襄阳市),经陕西安康,西接重庆市,横跨川陕鄂三省,全长894公里。铁轨沿汉江峡谷而上,穿武当,越巴山,地形险要、隐蔽。在陕西省段境内山高水急,桥梁和隧道占总长的80%,是一条名符其实的地下通道和空中走廊。
  为了修建这条襄渝线,1970年9月至1971年初,陕西省的西安、宝鸡、咸阳等地区先后动员25800多名初中毕业生(其中女学生4000多名)开赴陕南的崇山峻岭,和铁道兵、民兵一起,逢山凿洞,遇水架桥,历时近三年,建成了当时中外铁路史上最为艰难的襄渝铁路。1978年6月正式通车。当年这批学生被统称为学兵 ,由于他(她)们按部队编制组成的连队,称为学兵连
  1968年10月,我毕业离开西电,第一站是宝鸡的一家民用工厂,被分配当车工接受再教育。1971年春节后我把出生刚过百日的女儿丢在上海奶奶家回到工厂,为解决夫妻分居问题正式向领导提出调动申请(爱人张靖的单位已发出商调函)。正在协商扯皮中,工厂接到宝鸡市革委会命令,要求派出两名党员,其中必需有一名女同志,三天内去市里报到,任务是担任学兵连干部参加襄渝铁路建设,时间两至四年。
  当时三线建设要抓紧是泰山压顶的政治任务,因为毛主席老人家说过,三线建设搞不好,他睡不好觉,骑着毛驴也要到大西南去看看。我除了服从组织决定别无选择。
  报到以后立即与铁道兵派来的干部一起去全市各中学招兵十天后,我们从全市各基层单位抽调来的36名干部(其中6名女干部)便带着2500多名十六、七岁的中学生离开了宝鸡。于是,没有时间考虑自已调动的事情,甚至都来不及详细写封信告诉张靖这一突发的情况。
  学生们男女分开,每200余人编为一个连队,共分成十二个连队,其中两个女子连,编入铁道兵10师47团序列。每个连队配有三名地方干部任连长、指导员、司务长。部队向各连派驻五名军代表,分布在连部和四个排各一名,完全按照当时铁道兵的建制管理和使用。我担任学兵七连指导员,并和军代表组成党支部、任支部书记。当张靖收到我临行前匆匆发去的通知书时,我已到了秦巴山区腹地安康地区旬阳县蜀河镇对岸三公里外的山坡上安营扎寨。满怀憧憬期待着夫妻团聚的张靖如被一桶冷水灌顶,意外与不明就里引起满腹怨气,竟拒不回信以示抗议。三个多月后,当在临时搭建的帐蓬里顶着昏暗的煤油灯看到了阔别数月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时,我强忍着眼泪用心念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一个没有自我的年代。
  一年之后,老张趁着到西安出差的机会偷偷地历尽辛苦跑到连队驻地看了一眼才真正原谅了我。这是后话了。
  我们学兵七连由212名女学生组成,她们当时还都是十六周岁上下的未成年人,凭着听从党召唤的一腔热血报名来到三线,迈出了她们人生旅途极为艰难的第一步。
  陕南山区原本人烟稀少,除了汉江上偶而驶过的小汽轮和摆渡的小木船外,只有留着祖祖辈辈先人脚印的羊肠小道,山里的老乡几乎与世隔绝。我们去时看到的所谓公路,不过是为修襄渝线铁道兵放炮炸山开出的一条环山通道,基本上都是一边悬崖一边峭壁。峭壁上的危石来不及清理干净更谈不上做防护墙,一经风刮雨打日头晒随时都可能滚落下来;道上晴天扬灰雨天水泥,路面到处坑坑洼洼,车子开起来颠簸得如同做震动试验。但是当时所有的施工和生活物资全凭这条破路转运。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进了山。
  我的连队单独驻扎在一个名叫黑狼沟的半山坡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只有三、四户老乡为伴,多亏有几个军代表男子汉给我们壮胆。刚到那里学兵们住在铁道兵事先搭好的一溜子铁架子简易房里,墙是芦席围的,地上铺着些麦草,隔成四大间,一个排一间。连部则临时拉了两顶帐蓬安顿下来。不久雨季来临,我们在帐蓬的四周和中间(两边是地铺)挖排水沟连通起来引向坡边,晚上睡在帐蓬里,头顶和脚边都是潺潺流水……。
  二百多号人的吃饭问题更大,部队的安排是头三天由当兵的用汽车送,一天两顿,三天后自理。我们赶紧组织炊事班,在军代表带领下搭棚子、挖灶坑、支起一口大铁锅。第四天起,炊事班的孩子们天天两点多起床揉面做馍、填柴吹火,忙到八九点钟只能蒸熟馒头,全连人就着咸菜喝白水啃馒头,一天也只能吃上两顿。当时运输跟不上,没有煤烧,每天要派出一到两个排的人力,一人带上两个馒头当干粮,天蒙蒙亮就出发到山里头买柴禾。说是柴禾,其实就是砍倒的小树,现买现砍然后扛回来。往返七、八十里弯弯曲曲的山路很难走,特别是走到崖边时木材长不好转弯,只能一边用手扶住肩上的木材、另一只手扶着崖边慢慢地旋转,一不小心就会连人带柴落下崖去。学兵们稚嫩的肩膀压红出血,脚瘸起泡,却没有一人半途弃柴的。我和连长隔天轮流带队去,返回时队伍能拉开几里路长,我们一定要陪在最后一名学兵身边回到驻地,从不敢放手。留下的人员收拾环境,做开工准备。一周后全连投入施工。
  我连担负的任务主要是沙石备料和公路维修。
  备料就是在汉江河滩上筛沙,并将河卵石、河沙分别装上翻斗车运到洞口提供隧道打拱用,开车是当兵的。冬季凛冽的寒风吹得女学兵们脸上手上道道裂口;夏天烈日如火,河滩温度高达四十五、六度,热浪烤得人发晕站着不动都汗流夹背。但是为了保证洞内施工进度的需要,无论春夏秋冬,她们都头顶草帽肩搭毛巾挥汗如雨拼命地干。开始一个班装一车沙石要二十来分钟,后来三、四分钟便能装满一辆四吨翻斗车。
  维修公路就是保证我连附近到蜀河隧道洞口这段约五公里的路段畅通。那条放炮炸出来的山路路况很差,坑坑洼洼的地方全靠女学兵们从河滩抬沙子石头上来填平。随着运输量的不断加大,公路维护工作量日益繁重,特别是天气恶劣的季节经常发生塌方或危石下落档道,学兵们必需冒着危险排除障碍疏通公路。有时还有临时的转运物资任务。记得第一次抢运水泥是在第二年的初夏,因连降几场暴雨过后山洪暴发造成严重塌方,前端险滩沟路基被毁公路运输中断,隧道施工急需的物资只得改成水路运输。一天,天还下着小雨,我连突然接到抢运水泥的任务,给每人发了一块黄油布连长和我便带着大家赶到现场。只见泛着白沫的汉江边上停着一艘满载80吨水泥的驳船,船边搭着几块跳板连接着河滩泥沙地,河滩尽头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半山腰,几辆军用卡车停在那里正等着把水泥运到蜀河隧道急用。时间紧、任务重,这些女孩子们争着一人扛起一袋水泥就走,一袋一百斤重啊!当时她们绝大多数人的体重都还不到一百斤,有的孩子个头小,一袋水泥压到肩上腰都直不起来,她们就让战友把水泥放在背上,靠着整个脊背支撑,弯着腰迈着细碎的步子。体力实在不行的就两个人抬,而谁都会把水泥袋往自已这头拉,以减轻战友的负担。她们咬紧牙关艰难跋涉,脚下泥沙灌满鞋子,脸上雨水汗水和着水泥灰往下淌,但是没有一个人退下来,全连硬是在预期的时间内完成了抢运任务。这样扛水泥比在西军电时扛面粉要苦上多少倍,简直无法相比。
  打隧道历来是男人的活,然而襄渝铁路上却创造了女人进洞的奇迹。随着隧道的延伸,我连一个排被派到洞口和隧道里,配合部队和男学兵连施工,她们开卷扬机通风机、当洞内照明电工、负责出渣(将掘进中炸下的石渣用铁锹装上电瓶车运出隧道)等,紧张的时候还要到拱架上操作捣固棒搅均模板中的混凝土,震得浑身打颤满脸泥浆。别的隧道还有让女学兵打风枪的,好在我连没有摊上。在那穷山恶水中,全连一、二百人每天往返几十里路上下工、司务长或学生上士经常带人摆渡过江,去蜀河镇甚至翻山越岭采购副食品等等,这途中的安全问题就十分令人担忧;施工中随时可能发生的伤亡事故更是如影相随,连长和我天天提心吊胆,特别遇到天气不好时。我自己曾两次遭遇险情与死神擦肩而过,想起来都后怕。
  女学兵们承担着超负荷的体力劳动,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当时的生活条件却异常艰苦。进场一个多月后,部队用卡车运输供应上煤,才结束了天天爬山扛柴的日子。半年后通上电才告别了煤油灯。平时吃得最多的是压缩菜,改善生活就是每班加发两个罐头,很难吃到新鲜的蔬菜和鱼、肉。主食以白面为主,搭配大米、玉米面、高梁米。炊事班的热水只能供给少数来例假的人使用。女学兵们长年山作妆台水作镜,在黑狼沟的小河里洗澡洗衣服。后来在军代表指导下,学生们把墙改成用柳条编泥巴糊的,冬天暖和了一些。用木料搭成通铺使地铺变成了床。盖起了伙房,炊事班有了像样的案台和锅灶。自已动手打了口井,基本解决了全连生活用水问题,但洗澡还得下河。她们还就地取材,用片石板把公路到营房的小土路铺上八十多个台阶,这样一来抬煤、扛面上下坡时好走了许多。所有这些工程都是女学兵们利用业余时间逐渐完成的。
  连部后来搬进了老乡的一所干打垒(土夯)墙石板顶的房屋里,门前有块平地成了全连点名聚会的地方。然而无论怎样的艰难困苦,都挡不住花季孩子们对快乐的追求,营房里公路上河滩边小河旁到处都有她们的歌声嬉戏声。逢年过节我们自己搞联欢,她们唱样板戏唱信天游、跳白毛女、吹笛子吹口琴、拉小提琴,我还教她们用上海话唱紫竹调《庆祝国庆》,那是国庆十周年时上海流行的歌,歌词是五星红旗哗啦啦地飘,六亿人民齐欢笑……她们很有兴趣,很快就学会了。平时学生们最爱唱的歌就是铁道兵之歌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每当看到她们唱着这些歌时自豪的神情,我就会想起在西军电唱起当兵为什么光荣、雄伟的井冈山八一军旗红 带给我的感受。不过毕竟然都是初离家门的孩子,而且绝大多数人两年半中没有回家探过亲,她们想家啊!她们常常唱起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把对家乡亲人无尽的思念寄托在自己的歌声里。
  那个时代赋于这些当年稚气未脱,充满幻想的学兵们大山一样沉重的使命感,使得他们形成了具有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一个群体,他们面对苦难选择了和共和国英雄们一样的坚强和勇敢。抢运水泥时有的学生被压得趴倒在地上、马上站起来挥去眼泪继续干。一个班长带病坚持筛沙,累得吐血都不肯去看病休息。有个小排长施工中砸断了右手小指,被送到团卫生队截去了小姆指,始终没掉一滴泪,没吭一声气,那年她年仅十七岁。
  说到这里我不能不提到更加艰苦的男学兵,他们虽说是男人,但他们也只是未成年的大娃娃,但却承受着和铁道兵、民兵一样的重任。有个男学兵连在一个名叫烂石滩的地方打隧道,地质条件如其名一样恶劣,掘进中天天小塌方,三天大塌方。出渣时人常常要爬进去,每个人进去前腰里都捆着一条长长的麻绳,为的是如果牺牲了好沿着麻绳找到他们的尸体。面对死亡的威胁没有一个人退缩。这条隧道建成后起名叫炼石滩隧道
  还有一个隧道在掘进中遇到一段最为坚硬凶险的石层,会战动员大会的主席台后面放着十口松木棺材,热血少年们纷纷用木工铅笔密密麻麻地在棺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苦难锤炼了意志也凝结了友情。我连一个学生在隧道里瓦斯中毒,许多人把家里寄来的营养品送到她的床前。一个学生的妹妹病故,全班战友瞒着她,拿出各自仅有的津贴凑在一起寄回去,安慰她的双亲。别的连队发生重大事故伤员需要输血时,这些女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抢先。牺牲了的学兵中有的就是在危急关头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而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经历了两年多的磨练,学兵们终于走出花季,走向了成熟。
  我和这200多名女学兵在襄渝线上朝夕相处,患难与共,整整两年零五个月。当1973年8月襄渝铁路全线接轨全部学兵退场时,所幸我连一个不缺,全体都返回了家乡。而在全省40万筑路大军中有近万名铁道兵、民兵、学兵战士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永远长眠在了巴山汉水之间,其中学兵114名。
  襄渝铁路的建成造福了山区人民。1983年安康市被洪水淹没,正是靠这条钢铁巨龙源源不断地给灾区人民运去了救援物资。至今它都是入川的一条主要的北通道,给祖国整个西南地区的经济发展起到了一种不可替代的作用。陕西省委宣传部曾在1997年拍摄的一部名为三线学兵连大型电视纪录片中这样评价道:学兵连是中国筑路史上一支特殊的团队,他们奋战在襄渝铁路线上的那段人生是和平岁月里的战火中的青春,学兵连的出现是中国青运史上绝无仅有的一页,留在秦巴大山里永远十八岁的学兵们与共和国所有的英雄一起将永载史册与日月同辉。
  2007年5月中旬,我和老张在4名女学兵和2名男学兵陪同下重返旬阳县蜀河镇,我们回到河滩、回到黑狼沟,见到了当年驻地的老乡;我们来到洞口,亲眼看到两列客车轰鸣着驶出我们的蜀河隧道……此行终于了却我多年的一桩心愿,那是和学兵们一样的三线情结,那山里留着我年轻的时候一段难以忘怀的蹉跎岁月。
  这些从襄渝线上回来的学兵们,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谈起那段往事依然说无怨无悔,说曾经的苦难给予他们人生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无论后来的路是否顺利是否好走,大多数人都坚强乐观地工作着生活着。他们不论工作成绩大小生活境遇高低,在一起就都是亲兄弟、亲姐妹。我虽然远离她们,但心与她们相连。是啊,唯有经历过患难,友情才这么浓郁;唯有承受过磨炼,友情才这么成熟。
  两年多的艰苦岁月,在人的一生中不算长,在人类历史中更是短暂的瞬间,但那是学兵们一生中最为刻骨铭心的日子,因为正是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把人生最美好的花季献给了大山,献给了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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